浩浩长江的中下游，流经江西，向南倾注，汇聚成烟波浩淼的鄱阳湖——它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——不止于此，更重要的，它是一湖清水。
公元前221年，秦始皇统一六国后，在江西设立了三个县。彭蠡泽东北岸的一个大县，取名番。隋初曾名饶州，隋末定名鄱阳。彭蠡水域扩展，漫浸鄱阳城，遂将彭蠡改名为鄱阳湖。鄱阳湖因地定名，是晚于鄱阳县建城800多年的事情。然而，在中学地理课本中，只记载着鄱阳湖为中国第一大淡水湖，却未说明湖名的来历，以至包括我在内许多人，不知道鄱阳湖畔还有一座比湖名之更早的鄱阳城。
2008年夏，终于能够前往鄱阳一览鄱湖风采，喜不自禁，连忙上网查询，却误打误撞，进入“波阳”条目。不禁惊诧，原来鄱阳县1957年曾改名为波阳县。随即查阅字典，都说“今作波阳”。直到2003年12月，经国务院批准，才恢复鄱阳县名。近半个世纪后，鄱阳县回归本名，这是鄱阳人对两千多年古老文明的尊重和崇敬。更让人高兴的是，他们不仅要恢复老传统，发扬古县的光荣，而且提出要打造“中国湖城”。
二
翻开中国史册，设立行政建置，从秦开始。鄱阳，便是首批设置的县之一，至今已2229年。自秦以来，名家辈出，人文荟萃，诸多名臣良将、英豪义士、艺杰书圣、诗家学者，曾在这里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。
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凡读过唐才子王勃之《滕王阁序》的人，都会记得这千古名句。紧接着这一联的便是有关鄱阳的描写：“渔舟唱晚，响穷彭蠡之滨；雁阵惊寒，声断衡阳之浦。”而我们此行重温这两句诗，竟然是因参观城内荐福碑而引发的。唐代的《滕王阁序》诗句跟宋朝的荐福碑碑文联系在一起，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。
传说鄱阳荐福寺内有唐欧阳询碑刻，拓下碑文可以卖钱。宋范仲淹知饶州时，教一名穷学子以此谋生，不料书生拓碑的头天晚上，一场雷电将荐福碑击碎。元代马致远以此事编了一折名为《半夜雷轰荐福碑》的戏，明代冯梦龙把《雷轰荐福碑》和《风送滕王阁》一起编进他的话本。此后，便有人把两件事结撰成为慨叹命运无常的诗句：“时来风送滕王阁，运去雷轰荐福碑。”
荐福碑不见了，永福寺塔巍然屹立。这是全国现存屈指可数的一座宋代佛塔。砖砌七级八角，高42米。我上到第四层，俯瞰鄱阳老区，屋宇鳞次栉比，小巷狭窄幽深，保留着古韵。而向远处望去，一幢幢新楼如雨后春笋，正在崛起。看来，鄱阳的建设，将像珍惜湖水清纯那样，尽量保持它固有的历史文化与人文意义的原味，不容所谓“新潮”的开发污染了古韵。
恋恋不舍永福寺塔，傍晚赶往芝山公园。这里有两处能唤起游客不同情感的景观。登上山顶，来到芝山寺旁一间古朴小屋，是北宋大政治家、文学家范仲淹被贬饶州时修建的碧云轩。他在此写的诗，既有谪官的心境，又有闲适的怡情：“云飞过江去，花落入城来”，是写芝山寺。“爱此诗家好，幽轩绝世分”，是写碧云轩。“平湖万顷碧，徘徊待月还”，便是写鄱阳湖了。
如果说在碧云轩，油然而出的是雅兴，那么在山下的止水亭，心中升起的是崇敬。南宋时曾任丞相的江万里，退休后居饶州，知宋大势已去，命人凿池，取名止水。池旁建亭，赋诗绝笔：“结亭临水似舟中，夜雨潇潇乱打篷，荷叶晓看原不湿，却疑误听五更风。”不久元军攻陷饶州，江万里率全家老少十七口，投入止水池中殉国。忠于水，烈于水，大爱若水，水系国魂。
三
两千多年前，秦始皇选这里建置县，根本原因在于水，这里有一片汪洋恣肆却又动荡不定的水域。水是生命之源，水是生存条件，自远古以来，这一片水域就吸引了各路人马来此地繁衍生息。水是人文之本，水是进化之根，追根溯源，鄱阳早就率先迈出了文化与文明的脚步。如今鄱阳湖畔已有十多个县，而跟它最亲密的，当然是湖东北岸与之同名的鄱阳县。
那天早六点我们就出发了。从码头到长山岛，船行两小时。长山就是古代的鄱阳山，峰峦起伏，林木扶疏，主峰海拔141米。登高可览鄱阳湖全貌，可看渔舟早发，可听渔歌唱晚。而我们到山上正值晌午，只见四周波光潋滟，闪金烁银，显示着“最有表情的姿容”，如美国思想家梭罗所说，“湖是大地的眼睛，最美的风景”。
午饭安排在长山岛的渔民家里。一座花园院落，一幢三层楼房，这规格，在北京，便是郊区一处别墅。为招待我们，乡亲们摆下了三大桌“百鱼宴”，都是刚捕捞上来的鲜鱼，各有名目。无奈我只品尝其鲜，没有记住它们的名字。但今后我有资格去炫耀，我是在长山岛享受“鄱湖三鲜”的。
辞别长山岛，又行两小时，船靠一条长堤。上堤看湖，左右两边，水色有别。左边略黄，右边更显清绿。原来，到枯水期，左边水退，成为湿地，右边则依然是连天碧波。碧波上的船，换成了画舫，坐在画舫中观赏，仿佛是在北京后海、在杭州西湖上游览，而水面之辽阔，水质之清澈，辽阔与清澈组合成的水天一色、心境澄明，是只在鄱阳才能享受得到的。
画舫轻摇，船靠庙咀。这座四面环水的自然村，湖岸迂回，古木参天，六百年前有居士建庙隐居于此，故名庙咀。现代居民，家家渔舟，户户捕捞，生活辛劳而富足。这在诗人眼里，便是仙境：“四顾无边鸟不飞，大波惊隔楚山微。纷纷雨外灵均过，瑟瑟云中帝子归。迸鲤似梭投远浪，小舟如叶傍斜晖。鸱夷去后何人到，爱者虽多见者稀。”（唐·韦庄《泛鄱阳湖》）
而今我们见了，在狮子山渔村，这一座草木葱茏、楼群掩映的小岛，果然堪称世外仙境。那一幢幢小洋楼，依山傍水，错落有致。我称为小洋楼，是因我只在国外避暑胜地见过类似建筑，而这就是普通渔民的家。一户何须这多房间，想来能够当作宾馆。今后发展旅游业，游客来此休闲，就可以过上一段远离尘嚣的神仙日子。
而我说它胜似仙境，不仅在天然，并且在人心。鄱阳湖上岛屿居民，投身生态渔村建设，力求文化、绿化、靓化融为一体，都把生活垃圾和污水集中处理，人人绿化植树，家家利用沼气，维护水源、家园、田园的洁净，已经成为习惯，成为风气。那些别致的小洋楼，是坐落在桃红柳绿花园里的。这些花园岛屿，如一块块碧绿翠玉，镶嵌于蓝色绸缎一般飘飞舞动着的浩瀚湖水。
这时，一轮巨大的红日正向湖面沉落，蓝绸缎迸射出千万道闪电似的金光，画舫缓缓驶向一座鸟岛，只见在莽莽绿树丛中正有千百鹭鸟翱翔起落。此岛只能远观，不许上岸，它是鸟的王国，鸟的天堂。万籁俱寂，惟有鸟鸣啁啾。水天不动，惟有鸟羽翩跹。那上下翻飞千姿百态的雪白，飘舞于橙红的夕阳中。此情此景，大观大美，我们在船上呆呆仰望，如痴如醉。
归舟向晚，余韵缠绵，同行者各自抒发此行的观感。我以四个词语，概括我的感受——古老，年轻，新奇，纯净。在我心中，鄱阳县因有鄱阳湖，可谓湖甲天下。待到实现“湖甲天下”规划，又将会是怎样情景？陪同的县领导，跟我耳语道：远景规划，“富甲天下”。不禁一惊：原来“湖甲天下”还只是手段是过程，“富甲天下”才是鄱阳人奋斗的目标……